10月23日霜降,我走进大安嫩江湾旅游区,华夷同风院、老坎子码头、东湖等几处荷塘,景象与夏日已大不相同。秋天的荷塘,褪去了夏日的喧闹与盛装,起初只觉萧索。但这并非美的终结,而是一场更深沉、更个人化审美的开始。
欣赏残荷之美,或许就在转换视角:从赞叹生命的盛放,转向品味时间的雕塑、风骨的坚守与哲思的留白。同一片荷塘,夏日教人看见热烈,秋日则教人看见结构、听见声音、想到时间。审美的眼光并非一成不变,它常常在一次驻足、一次回望、一次换位中悄悄打开。
从“接天莲叶”到“水墨骨架”。夏日荷塘,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美在色彩与体量。秋日里,荷叶枯黄卷曲,莲蓬低垂成点,荷梗折断斜倚,美便转向线条与结构。残荷以“点、线、面”“实与虚”的构成,呈现千姿百态、刚劲优雅之美,与中国水墨画的审美相通,在残缺与简约中,让人感受形式本身的张力与韵味。看残荷,像看一幅未干的水墨画:枯叶是皴擦,莲蓬是点苔,折梗是长线,水面留白。眼睛一旦从“像不像花”移到“如何成画”,残缺便不再只是缺憾,而成为可读的笔法。这种观看,也许正是审美能力最日常的练习——不必远求,只需在熟悉的景物前多停留片刻,让形式自己说话。
从“视觉对象”到“聆听容器”。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李商隐的这句诗开创了极为独特的审美维度:将残荷从视觉对象,转化为一个聆听的容器。诗人旅宿思友,本觉枯荷“无可留”的价值,却因雨打枯叶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,意外慰藉了孤寂长夜,于是反而深幸枯荷之“留”。雨声因枯荷的质感而清越、有层次,枯荷则因雨声而被赋予生机。一个“留”字,是意外的惊喜,也是审美的转向。《红楼梦》中林黛玉唯独钟爱此句,或许正是因为这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凄清意境,与她自身的生命情调产生了深切共鸣。若说视觉让人看见骨架,听觉则让人听见空处。雨落枯叶,声有远近、轻重、疏密,荷塘由一幅画变成一间屋、一只器皿。审美并不只发生在眼睛与对象之间,也发生在耳朵与世界的往来里。换一种感官,景物便多一层生命。
从“一时繁华”到“傲然骨气”。残荷最动人的,是繁华褪尽后终于显露的骨架。苏轼说“荷尽已无擎雨盖”,那张撑开的“盖”没有了,茎才真正被看见。黄庚写“残荷数点冷擎秋”,一个“冷擎”,把枯瘦的茎写成了不肯放下的支撑。盛时的荷向外铺展,残荷的美向内收束:茎弯了,没有断;叶破了,没有坠;色褪尽了,姿态还在。那一点不肯交出去的东西,就是风骨。风骨不是口号,它在弯而未断的茎上,在破而未坠的叶上,在褪色之后仍不肯散去的姿态里。看久了会明白,审美不只是辨认漂亮,也是在辨认一种站立的姿势。
从“有”的执着到“空”的宁静。残荷的意象,天然带有一种禅意。八大山人的残荷画作,正是以极简笔墨营造出“空寂”的禅宗境界。感悟残荷的“空”,不是虚无,而是一种包容万有的宁静,让人从“有”的执着中解脱,感受生命褪去繁华后的本来面目。八大山人的画里,空处并不空,它让墨线有了呼吸,让观者的目光有处安放。残荷的“空”也是如此:不是把世界关掉,而是把喧哗调低,让更细微的东西浮上来。能欣赏这种“空”,眼睛便不再只追逐满、艳、快,而开始懂得留白的分量。
从“萧条境”到“生生不息”。宋代许棐的《枯荷》道出了事物发展的哲理:“万柄绿荷衰飒尽,雨中无可盖眠鸥。当时乍叠青钱满,肯信池塘有暮秋?”它提醒我们,看待事物需观其变化:盛时莫忘衰时景,衰时亦曾盛时荣。残荷的枯寂,是为下一轮生命的勃发积蓄力量,静默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循环。
白居易的《衰荷》则写出萧条中的意趣:“白露凋花花不残,凉风吹叶叶初干。无人解爱萧条境,更绕衰丛一匝看。”花虽凋而不残,叶虽干而未坠,萧条之境自有值得绕匝品味的美感。所以,欣赏残荷,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审美态度的成熟:不再只迷恋圆满与盛放,而是懂得在残缺、枯寂与消逝中,看见形式的抽象、风骨的坚韧、哲思的深度与感官的另一种可能。审美能力的提升,也许并不神秘:多看一次同一景物的不同时辰,多读一首与眼前风景相印的诗,多听一场雨落在枯叶上的声音,多问一句“它为什么这样好看”。这些微小的动作,会把“看热闹”慢慢变成“看门道”,也会让日常风景多出许多入口。
于是,霜降后的荷塘不再只是荷塘。它像半卷摊开的水墨,等人走近,也等人把目光放慢。若有闲暇,不妨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再去池边站一会儿:看枯梗如何分割水面,听雨点如何敲出层次,想一想盛与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。审美的提升,或许就藏在这些不急着下结论的观看里;而一池残荷,恰好给了我们一个安静的开始。
(张磊)